洗手池正在使用。苏联人大约还没攻进来。
如果这些声音都没有了,那就是深夜,那凉冰冰的寂静里,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岸介昭每天来两次,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,上午是审问,下午是“谈话”,每次都把铁门推开到同样的角度,刚好让走廊的应急灯光斜斜切过她的脸,扎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。
这是审讯手册里最经典的技巧:
让囚徒暴露在强光之下,无所遁形、让审讯者藏身黑暗之中,洞悉一切。
可也许是低血糖的缘故,亦或是身体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,最初锐利的恐惧已被磨平成一种更温吞的反应了。
在听到那脚步声时,她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,下意识攥紧大衣袖口,可心跳已经不会像头几天那样,从胸口一路撞到太阳穴了。
在这期间,她尽量让自己少说话,少动作,为蔓越莓和自己保存能量。
她没严词拒绝激怒岸介昭,也没一口答应。在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提审时,她的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:“如果我签字之前孩子没了,你永远不会拿到你想要的。”
说话间,女孩抬起头,黑眼睛在灯下只余下被逼到墙角之后,不再害怕失去什么的安静。岸介昭沉默片刻,让人每天多送来一瓶牛奶和一个煮鸡蛋。
她不会签下那份供认状,只要她还没说出口,就还能给自己多争取一天时间。
盟军攻进城里时,日本人迟早得撤离,即使在那之前,约翰没能找到她,转移途中也有更大的机会逃出来。
柏林陷落大约就是这几天了,她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愈发杂乱,她只能拖时间,只能赌,不签字,他就还没赢,他还没赢,她就还能活着。
可女孩也清楚对方耐心总会被耗尽。
又过了一两天,柏林的供电线路开始时断时续,停电时,那个叫中村的瘦高武官会端着煤油灯进来,总被岸介昭厉声呵斥,嫌他动作太慢,嫌他把灯芯挑得太高浪费燃料。
男武官会一言不发地消失,而叫埃里卡的女人不一样,一直靠在门框上,双臂交叉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
她没看岸介昭,也没看她,只是在等这场审讯结束,如同不耐烦的观众在等她已知结局的烂戏散场。
直到某天下午,岸介昭忽然换了一个方向,他不再挥舞着那份供状,或循循善诱或高声咆哮地要她说出知道的事。
反而聊起四月的东京,说这个季节樱花已经开了,从上野公园到千鸟渊,花瓣落在水面像粉色的雪。
他说她的母亲是细川家的女儿,如果她愿意合作,她可以被送回东京,由外祖父细川公爵担保,以“战时迷失国民”的身份入籍,她的孩子将在日本出生,享有日本公民的一切权利。
他会说日语,上皇国小学,唱《君之代》,也许将来加入皇军,“总好过变成地窖里的两具无名尸体?”
“俞琬小姐。”岸介昭将一只搪瓷杯搁在桌上,里面的水冒着极细的白汽。
他深知她渴,嘴唇裂了道小口子,于是每次提审,都会带一杯热水,放在她视线可及却触手难及的地方,让她眼见着那些白汽变细、变淡、消失。
比起刑讯室的惨叫,他更钟爱这种精神蒸馏法。
就像京都的茶道大师,不急于一壶沸水冲开所有茶香,而是用八十度的温水,分三次注水,将茶叶最深处的韵味一点点逼出来。每一次审讯都是新一轮注水,直到灵魂的茶叶再榨不出一丝滋味。
“你嫁给了德国人,”他将杯子往前推了半寸。“在支那人眼里,你就是轴心国军官的家属,是半个罪犯,而在日本,我可以替你尽可能争取豁免。”
他忽然起身,阴影如黑潮吞没她,掐住她下巴,强迫她直视那双阴鹜的眼睛。
“你只需要说出:军统欧洲站的加密方式、联络点分布、你的直接上线。”
俞琬的呼吸在疼痛中凝滞着,视线撞进那片冰冷的漆黑时,小手不自觉战栗一下,她抿抿唇,气若游丝。
“……我离开巴黎之后就没联系了。”
她说的不全是假话,离开巴黎后,她除了温叔叔确实没联络过组织上别的人,可密码本和日内瓦站的地址她背得出来,是温兆祥来柏林时告诉她的。
她记下来了,记在最深最深的那个抽屉里,锁得很牢。
岸介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,某一瞬间,忽然想要一把勒进她喉咙,最终还是松开手,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。
他当然不信,可她的睫毛没颤,眼神没回避,他没证据证明她在撒谎。
就在他阴沉着脸坐回座位时,女孩突然开口。
她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你说得对,我母亲是日本人。”
审讯者眉梢微挑,手指在档案夹上摩挲一下。
“她还活着吗。”她缓缓抬起眼。
岸介昭没说话。
她缓缓吸了口气,嗓子太干,吸到一半撕心裂肺咳了起来,肩膀被手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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